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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土地的浅表层小心筛选出安全无副作用的乐队,对于乐夏这样的综艺来说,这是艰难而唯一可持续的路。既要在土地中寻找,但又不能寻找过于扎根土地的音乐人和作品。上个月在北京看了野孩子的演出。期间,有观众高呼要听“生活在地下”,张佺答,来北京之前摔了一跤,很多歌记不得歌词了,巧了,这首歌就是不记得歌词的那首。要在地上演出,生活在地下的过往和作品就是要被选择性遗忘的。“大梦”正是一首来自土地浅表层的歌曲。它有土地的质感,但扎得不深;有底层的苦叹,但描述的苦却又因太普通而不够血淋淋;似乎有控诉,但控诉的结论,是转嫁给无法改变的“命运”。比起野孩子早期的作品,或者是苏阳这些更深地扎根土地的歌手,这首歌略有些轻飘。但这已经是恰当好处的、能被允许的悲叹了。类似于某个时期的佛教。把现实的悲苦统统交付给缥缈的前世今生,于是,对现世悲苦的咏叹就允许被展示和传播。

2这几年来公开作品中最让我动容的,是寸铁乐队的“目击你刚刚完成这一跳”。这首歌创作于2018年。两年后,选择“完成这一跳”的人陡然增多。有个深夜,当某影业集团的52岁高管从楼上纵身一跃,北京东三环仍在期盼喧嚣归来的目击者们,耳畔都是那坠落中凄厉的叫声。凄厉的叫声与结局,底层的自我裁决。多数时刻,我们难以有合适的作品和场合,扎根到悲剧的最深处,翻起黑土地下面深红色的泥。我们无法歌唱更深也更黑暗的人生苦楚,也难以追问与寻找着苦楚的原因和答案。大梦勾起了普通人的顾影自怜。它翩然掠取了当下普遍缺失的“苦难叙事”,成为水雾萦绕于大众心头:既制造了一种适合感叹的伤感氛围,又可以被视为是一层“舞美”,因此,也侥幸逃过一劫。

3让散落在土地上的歌曲和乐队被看见,让一些真正的创作者分享一些市场的红利,已经是乐夏所能做到的极限。它无法解决原创音乐的生态困境问题,也无力替这些乐队回答“出名之后该如何”的问题。乐夏能做的,是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睁大双眼找到浅表层的歌者。他们有着清白的历史和健壮的臂膀,只要拭去一层浮尘,他们就能腾至半空,挽起土地、小众与流行。这是否又是一种竭泽而渔?或者,无意中又在独立音乐中制造出新的阶层:地下的将永居地下,而地上的,则以地下的名义继续流行。正如音乐节成为一种可供标榜的时尚生活方式。技术与市场如愿以偿带来了音乐市场的繁荣,但无尽的繁荣背后却有无尽的空洞。那些真正去尝试连接土地、劳动者的歌者,他们还能在年轻一代中继续涌现吗?

4在成为寸铁乐队之前,2005年,腰乐队发表过一张专辑《我们究竟应该面对谁去歌唱》。我们要去面对谁?这终将不断拷问每一个在思考的人。艺术是工具还是目的、人是工具还是目的、我们要成为他人的工具还是完成自我虚设的目的?这些,都不是在大梦中自怜就会有答案的。

去年今天,我在工作时接到派出所电话,说是查户口,实际是“约谈”。更“通俗”点来讲,就是“喝茶”。不过literally,他们没给我泡茶,七八个小时内,只给过一瓶矿泉水,所以每次讲“喝茶”时,总有点心虚,像是在吹牛。

就在前天,有个朋友发消息给我,说很久没来matters,来了一搜我的ID,注销了,问咋回事。其实没注销,改名了。现在这个名字,就是去年今天,从派出所回来后改的。

那时我正读《皮囊之下》,阿布拉赫是小说里的一个屠宰场。但屠宰的不是牲畜,而是人,被当做牲畜一样圈养、屠宰、加工制成肉类的人。

去年今天之前,我在马特市过得很开心,自由书写,自由表达,自由交朋友。去年今天之后,我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萎靡不振,曾经觉得拥有的这一点点自由被连根拔起。像是清零年代,那些被敲门砸锁强行入户消杀的家。此后,门关得再紧,也无济于事了。

想走,又舍不得,于是隐姓埋名。

这隐姓埋名也不过接近于掩耳盗铃,警察弟弟那天临走跟我说,写写生活啊旅行啊读书笔记啊没事的,不要涉及政治,不要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次没事,但领导一定会盯着你的所以还是要小心点。

警察弟弟人很好的,跟我说他抓进去的很多人出来后都和他成了朋友,让我有事尽管找他。他后来隔三岔五发微信问我最近写没写文章,我说没有,被你吓坏了,啥也写不出来。他说“好伤心,我支持你写自己的东西的”。11月20日,成都第二次居家令发布那天早上,他发微信,说父母有事的话可以给他说,他帮我协调。

警察弟弟是八零后,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穿便装,微胖,有啤酒肚,他温柔时,让我想起加贺恭一郎。

前天918,城里响起警笛声。朋友圈很多人发“勿忘国耻”,微博时间线都是贵阳大巴事故一周年。我才恍然,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今天翻日记本,去年9月19日到21日空白,22日开始写那七八个小时的回忆录。写了四五天,笔迹五颜六色,(我有几支钢笔,都是马特市的朋友们相赠,我经常换着写)写成七页字。但其中没有时间。这是我的毛病,如果不是当天记录,就很容易忽略具体时间。去微信翻和警察弟弟的聊天记录,才确定,事发当日,正是2022年9月20日。

去年11月20日之后,警察弟弟再没找我聊天。我偶尔会想起他,一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升官没有。

看记录,往事重回眼前,竟然有点颤颤巍巍。给朋友说了,他说你吓得魂飞魄散了。我说魂飞魄散倒不至于,是比这复杂得多的感受。

要不要把这篇祭文发上来,也是经过一番考量。后来想起一朋友引用迅哥的文章说:“诗人要做诗,就像花儿要开花,它非开不可的。”

我不是诗人,也不是花,但我却感到,这文章非发不可的

好好赚米,成为国国栋梁

大家知道我最近在直播测数据,昨天一天,我们在抖音违规了八次。其中三次是因为说了‌‌“微信‌‌”。

站内提醒都只有一句:我涉嫌倒流。

我可以理解腾讯和字节两家公司为了流量的商业之战,所以我尽量不说微信、朋友圈这样的词语,但接下来的事情我就开始不解了。

‌‌“秒杀‌‌”也不让说,于是我们开始把秒杀说成‌‌“秒秒‌‌”;很快,‌‌“赚钱‌‌”也不让说了。于是我们问了相关人士,他们说你们要改成‌‌“赚米‌‌”;最可怕的是‌‌“直播间‌‌”也不让说了,于是在朋友的建议下改成了‌‌“啵啵间‌‌”。

果然,流量又回来了。

第二天,我在讲《大英博物馆》这本书,我讲到:因为疫情原因,很多孩子现在出不了国,但可以在书里找到博物馆的里的壮丽。

又被警告了。后来才知道,不能说因为疫情原因,要说因为:口罩原因。

再之后,我被告知,所有极限词也不能说:比如最、第一、绝对、国家……

但问题来了,我说了一句:最好的时间是现在,也被警告了。

我说了一句我完全果(谐音quan guo)断地相信了这句话……也被警告了。

再后来我发现,在抖音里,主播们快手叫某手,拼多多叫拼夕夕,小红书叫某红书,公众号叫公主号,微博叫某博,微信叫某信,抖音叫抖爸爸。

也不知道张一鸣听到会是一种什么感觉,毕竟人家是个八零后。

为了流量,真是脸都不要了,当然我也理解,谁不是为了生活。

直到我今天回家,在小区一群孩子扯着嗓子喊:完了,芭比Q了!

我一看这群孩子,也就是三五岁,刚学会汉字没几年,却过早接触了这些词汇。

我才意识到,抖音有八亿用户,这些用户其实包括大量的孩子和家长。

而新一代人,正在养成一种新型的文字体系,这种文字体系说白了,就是为了平台而故意制造的错别字。

而接受并使用这些错别字的,正是那些孩子,也就是我们下一代。

有一天,我们的孩子在暑假作业里写着:白雪公主吃下王后给她的苹果,芭比Q了。

他们写着:我妈妈在抖爸爸的啵啵间,花了五十米买了东西。

他们写着:我要好好赚米,成为国家栋梁。

哦对了,国家也不让说:我要好好赚米,成为国国栋梁。

救救孩子。

 

 

这个新闻下有条评论让我印象深刻:一生不许犯错的普通人。

短短几个字,却概括了大部分人的一生和当下的真实处境: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无怨无悔任劳任怨,最后却一点点错不能犯,一次错误的选择可能毁了自己的一生。

第二条新闻,这个新闻本来是正能量新闻,但我看完后却丝毫感觉不到正能量,只觉得悲哀。说的是一个拾荒老人在深夜的街头拾荒时突然口吐鲜血,我不知道她吐血的原因,可能是本身就有重病在身,也可能是长期的积劳成疾。

后来一个夜跑的年轻人看到了老人,他看了老人的情况后当即拨打了急救电话,可能是担心时间拖久了耽误病情,小伙子把自己的车开来送老人去了医院。

我承认看到那一幕时我的心里很难过很难过,我不知道她是谁的母亲又是谁的女儿,但我却能感同身受她的遭遇,在这个世上有太多命运相似的人,他们吃着最多的苦,却享受不到一点点的福。

我思考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可惜这个答案太复杂了,想了半天我只想到一句话:钱都流向了不缺钱的人,苦都留给了能吃苦的人。

我坚持写作,我秉承着‌‌“说人话,说真话‌‌”的初心,只希望,我的坚持能一点点改变这种现状,哪怕它是极其微小的,渺茫的。

但我的声音自始至终是微弱的,尤其是在某些官媒面前,我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劳,当官媒站出来歌颂苦难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地渺小,这也引申出今天的第三条新闻。

新闻说得是一个残疾人的哥哥,12年前因病去世了并留下了21万的债务。这个残疾人站出来揽下了哥哥的债务,期间就是这个残疾人如何辛苦工作,省吃俭用还债的过程。

说实话,如果放在以前看这条新闻,我会觉得很正能量,但现在我却产生了严重的生理不适。当我们抱怨命运的不公,当我们痛恨苦难时,总会有官媒适时站出来歌颂一下苦难。

任何新闻都怕比较起来看,不管从法律上来讲,还是从道义上讲,弟弟都不需偿还这笔债。但媒体们却将这当作正面典型大肆宣扬,对底层施加过多的道德要求,我不知道这到底想表达什么。为什么不对卖烂尾房的那么多要求?为何要对底层那么多要求?

或许,我可以将这个新闻理解成树典型,拉好道德形象的同时不忘提醒看到新闻的人,残疾人都信守承诺,偿还债务,你们这些人可千万不能断供

苦难本身就没什么值得歌颂的,苦难带给人的只有屈辱、折磨以及无休止的痛苦。

没人想要经历苦难,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罢了。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女子宁愿按时还贷,也不愿房子没了、钱没了,还背上老赖的标签。如果有更好的选择,老人不会愿意深夜还在街头的垃圾堆里翻找。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残疾人弟弟明明已经自身难保了,不会愿意再背上本和自己无关的巨额债务。

他们所经受的苦难,并不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也不是他们值得炫耀的徽章,一切的一切,只是没得选择罢了。

这些新闻中的她、她和他们,以及现实中的我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苦难对所有人来说,并不是财富,也不值得歌颂,苦难是每个正在经历者这一辈子不愿再回忆起的痛苦,是万劫不复,是万丈深渊。

我想表达的,是如果不去讨论制造苦难的根本原因,不去讨论如何解决困难,一味歌颂苦难,还安想以此疗愈人们的精神内耗,不过是凌空蹈虛,缘木求鱼。

 

 

2023年7月23日,原本是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女排队假期训练的最后一天。当天下午14时52分,体育馆屋发生顶坍塌,正在训练的19名师生,仅4人脱险。最终,15名被困者中,11人遇难,4人受伤仍在救治。

这场本不该发生的悲剧发生后,不到一天的时间,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校门口出现了堪称壮观的一幕——逝者的亲属们、齐齐哈尔市的市民,乃至全国很多城市的网友,都纷纷送来鲜花、零食、排球、奶茶……这些悼念品就这样静静的放在校门口,无声地表达着所有人想表达的和无法表达的一切。

关于灾难报道的公共常识越来越多地被各种荒谬、反智言论取代,因此,公共事件也消失得越来越快——但对每一个普通人,这都是一种隐形的危机,因为,今天的每一个她们,都有可能变成明天的我们。

我们能做的非常有限。但即便如此,仍有一件事每个人都做得到,那就是记住这些本不该失去生命的普通人的姓名,这是面对任何伤亡事件最基本的公共常识,也是当下我们能为她们做到的最重要的事——

崔莫萱、林虹宇、聂羽菲、魏羽馨、于添琦、李美娇、于荟馨、梁钰、郭禹彤、王梓薇、丁微娜——请我们每一个人都记住这些名字,这不仅是为了她们,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image魏羽馨

7月24日晚,齐齐哈尔市通报,与体育馆毗邻的教学综合楼施工过程中,施工单位违规将珍珠岩堆置体育馆屋顶。受降雨影响,珍珠岩浸水增重,导致屋顶荷载增大、引发坍塌。房顶坍塌后,占地面积1200平方米的体育馆骤然之间,失去了整个房顶,四面墙体完好,整个场馆化作一片废墟。

魏羽馨是第一个从废墟里被挖掘出来的女生。

还有10来天,她就要过自己15岁的生日了。魏羽馨的妈妈在社交平台上写道,自己本来想着等女儿回到球队就送束花,和一个大大的蛋糕,让她和伙伴们一起庆生。后来,魏羽馨的同学李晓(化名)向媒体回忆称,在医院,听闻女儿的死讯,魏羽馨的妈妈当场晕倒了。

在魏羽馨的社交平台上,她给自己的标签有两个#185体育生,和#甜妹。她把自己对排球的钟情原原本本展露了出来,名字的后缀里有一个排球的emoji,个人简介里也只出现了这个排球的表情。

朋友们都知道魏羽馨的喜好,她崇拜迈克尔·乔丹,爱吃德芙巧克力。事故发生后,有熟悉她的朋友给她带去了帕恰狗的玩偶——那是她最喜欢的卡通形象。

魏羽馨的动态永远停在了7月9日,一位来自齐齐哈尔七中排球队的队员不久前才在一次比赛上认识了这位爱笑、长得很甜美的女生,她在魏羽馨的社交平台下留言道:‌‌“魏啊咱俩才加微信你怎么就走了。‌‌”

imagev郭禹彤

这次的事故发生后,一位父亲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追问真相的视频很快在互联网上疯传,视频中,这位父亲身穿绿色的短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悲痛与愤怒,喊道:‌‌“把孩子的情况反馈给我们。‌‌”这位父亲的女儿名叫郭禹彤,也在这场悲剧中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在决定打排球之前,郭禹彤一直在练钢琴。小蒋是郭禹彤在小学时候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从一年级开始练钢琴,一起在校外学了6、7年。在小蒋的回忆里,郭禹彤跟自己同龄,但她练琴的时候从来都不偷懒,坐在琴凳上很能沉得住气,绷着小脸,很认真。她弹起钢琴的姿势,是小蒋见过最优雅的。

一年多前,郭禹彤开始打排球,最初听到这个消息,小蒋还有点惊讶。原本,这对姐妹约好,未来要一起考北京的音乐学院。但对于郭禹彤的决定,小蒋也没有多问,‌‌“做体育生也挺好的,各有各路走,偶尔累了,我们都能互相支持一下。‌‌”

在小蒋的记忆里,郭禹彤性格很好,是个热心肠,‌‌“她跟谁都处得来。‌‌”小蒋记得,上学期,有一门课要做好几个复杂表格,她就找到郭禹彤帮自己一起做。郭禹彤很热情地帮了她,中间有好几处自己不明白的内容,也不嫌烦,一条一条打听清楚,继续做。去年冬天,郭禹彤知道江苏阴冷,会发语音叮嘱她多穿点儿。

打了排球之后,郭禹彤也很快找到了排球的乐趣,想在未来进入专业队,专业打排球,‌‌“她觉得排球队这个大家庭很温暖,她们几个女生都能在其中感受到快乐。‌‌”

在郭禹彤发的视频里,几乎每一件出镜的衣服上,都印着排球。

前一段时间,排球队去牡丹江打比赛,得了亚军,回齐齐哈尔的路上,郭禹彤跟远在江苏的小蒋分享了这件开心事,当时,郭禹彤还对自己的好朋友说,等你回来,我教你打排球。听到对方说自己好久没吃东北菜了,郭禹彤也很痛快地说,没问题,回来我请你吃啊。

7月23日下午,几个共同好友的群里突然蹦出了很多消息说:‌‌“齐齐哈尔出事儿了。‌‌”没过多久,小蒋看到了网上的消息——齐齐哈尔三十四中体育馆的屋顶塌了,而事发时,三十四中女排的2名教练和17名队员正在体育馆内集训。

后来,小蒋就看到了那条郭禹彤爸爸的视频,听到郭爸爸的声音,小蒋哭了,原来两个女生一起上钢琴课,放学的时候,郭禹彤的妈妈会来接她,总是笑呵呵跟自己打招呼,如今,‌‌“叔叔和阿姨得多心疼。‌‌”

事发后的这几天时间里,小蒋一直睡不着觉,一闭眼,很多好友相聚的时光就会在脑海里闪现——两个人在操场上打打闹闹、聊八卦,聊聊有点枯燥的钢琴课。她在社交平台上写道:‌‌“这个冬天没有你的关心了,说好的一直都在呢。‌‌”

小蒋说,她曾想和另一位好友一起去医院看看郭禹彤和她的父母,电话打过去,郭禹彤的父母很憔悴地说,一方面医生不让见,另一方面‌‌“孩子已经压得不成样子了‌‌”,为了保护她们,这对父母最终还是谢绝了她们的请求。

原本,这次暑假之前,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计划了很多想要一起做的事——一起去三十四中的学院墙那里玩,去龙沙公园野游,一起去唱KTV……‌‌“现在什么都做不到了。未来只能替她去看世界,让她一直在我心里的最深处。‌‌”小蒋说。

image崔莫萱

失去生命的十位女生,有一半以上都是家里的独女。而在短视频的时代,我们也得以借此窥见一个家庭、一位母亲是如何培养、关照女儿的。

进入排球队后,崔莫萱的妈妈最关注的就是姑娘们在排球场上的表现,因为女儿穿2号球衣,因此被妈妈称为‌‌“小二号‌‌”,14岁的萱萱已经1米75。在妈妈记录的视频里,有萱萱在夜晚跳绳、在体育馆中练习垫球的样子,‌‌“背后付出多少努力只有自己才知道,既然喜欢,就不要轻言放弃,努力只要心中有梦想,前方就会有光明。‌‌”崔莫萱的妈妈写道。

社交平台上,崔莫萱妈妈的最后一条视频是不久前,三十四中排球队参加黑龙江省第十八届学生运动会现场的视频,那场比赛中,这支球队代表齐齐哈尔市获得了亚军。她拍了几张现场比赛的照片,里边有女儿正在传球、垫球和拦网的样子。她写道:‌‌“小二号继续努力,无所畏惧勇往直前。‌‌”

除了排球,崔莫萱妈妈的社交平台里记录了所有女儿成长的痕迹——她拍过‌‌“小二号‌‌”拉二胡独奏、跳手语舞、民族舞、跆拳道、写书法的视频。有一年,家里大门贴的春联都是萱萱自己亲自写的。崔莫萱总是伶俐、多才多艺的,2019年,萱萱就已经考过了舞蹈九级,‌‌“剩一级圆满‌‌”。小学毕业那年,崔莫萱和几位同学在校园里的一片井盖上留下了一个海绵宝宝的油彩画,几个女生眯眯眼,朝镜头比了一个‌‌“耶‌‌”。

2020年4月,在崔莫萱生日之前,妈妈带着她去拍了一套艺术照,回来之后,几张照片凑成了一段小视频,妈妈写道:‌‌“捧在手心上的女儿!‌‌”

imagev于添琦

和崔莫萱的妈妈类似,于添琦的妈妈曾经在视频平台上做了一项挑战——女儿在家里对着墙壁练习接球,连着练了70多天。练习的时候,于添琦总是会盯着手里的球一来一回,快速地接住又抛出,很专注。

在生活中,于添琦喜欢玩《蛋仔派对》,也喜欢看抖音上一个叫阿梅的主播直播,事故发生后,网友和同学都纷纷到那位主播的视频下评论,告诉了他曾经有个女孩有多爱看他的直播。

今年3月,于添琦发了一条动态,内容是一张纪念日截图,自己和魏羽馨已经做了795天的朋友。那时,她写道:‌‌“平凡的日子泛着光。‌‌”几个月后,这一对好朋友因为一场本不该发生的事故,一起离开了这个世界。

imagev林虹宇

朋友们都叫林虹宇‌‌“林子‌‌”,她是球队的主攻手,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利落女生,她不喜欢自己留着长头发的照片。

据媒体报道,6月下旬,三十四中女子排球队前往大庆参加了第二届超远体育排球赛。主攻手林同学的大力扣球,给现场的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林子还自豪地说,现役中国女排主攻李盈莹就是来自齐齐哈尔,自古英雄出少年,作为盈莹姐姐的小师妹,自己一定会努力学习、刻苦训练,为国争光。

在排球队的学姐@噗忒头回忆里,‌‌“林子跑步嘎嘎快呢‌‌”,队里的姑娘们总调侃她打排球可惜了,应该去跑100米。

除了排球,林子最大的爱好是Cosplay,她做毛发的手艺一绝,最喜欢的角色是水王子、芙蓉和黑麦诺尔。今年8月3日,林子本来要去看一场漫展,她期待了很久,如果没有这场意外,这个周四,她就会出现在那场漫展上,在那里,她还会见到自己很喜欢的coser卡琳娜,也会遇到很多新朋友。

imagev李美娇

事发之前一天深夜10时许,三十四中的微信公众号该校女排参加黑龙江省第十八届学生运动会排球比赛并获得亚军的消息。文章配图中,有10多名戴着奖牌的女排队员和两名教练的合影。其中,站在照片最中间,穿着13号球衣,手捧奖杯的是球队的队长李美娇,社交平台上,她自己的简介是:研究一传。

根据‌‌“界面新闻‌‌”的报道,李美娇是事发次日0点之后被送到医院的,父亲李军(化名)看到女儿的时候,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这一幕:‌‌“孩子满脸都是土,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血。‌‌”他抽泣着,说不出话来,‌‌“我姑娘腿都压弯了。‌‌”

李美娇是整个排球队年龄最小的女生,脸上带点婴儿肥,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当上三十四中女排队长的那天,教练高嵩给她的妈妈发了条微信称‌‌“你姑娘当官了。‌‌”李美娇的妈妈有点惊讶地说:‌‌“那是不是得放一挂鞭炮庆祝一下子?‌‌”

生活中,李美娇最爱看的书是《盗墓笔记》,是‌‌“稻米‌‌”(书迷昵称)中的一员。在她自己的社交平台上,总共发出了九个视频,其中有六个都与《盗墓笔记》有关,有一条,李美娇放了一张照片,她自己身边摆放着《盗墓笔记》整套原著,和海报、明信片、小卡、娃娃等周边。她评论说:‌‌“唯有张起灵能平我心中一切惆怅。‌‌”

悲剧发生后,李美娇的妈妈把社交平台的头像换成了女儿穿红毛衣手捧玫瑰花的照片。这张捧着玫瑰花的照片,也被母亲发到了朋友圈里,这位痛失爱女的母亲写道,‌‌“大宝啊,天堂应该很美,所以你扔下妈妈不回家了,是不是啊。‌‌”

imagev梁钰

梁钰今年16岁,是几个姑娘中年龄最大的女生,最亲近的朋友们都管她叫‌‌“阿梁‌‌”。

朋友阿深第一眼见到梁钰时就印象深刻,‌‌“我们班里新来了一个又高又漂亮的女孩,穿着上届校服。‌‌”

梁钰曾经因为腿伤休学过一年,平常下楼梯时,她的动作也会慢一些。梁钰还给阿深发过自己打球时手腕肿胀的照片,但她从未对朋友抱怨过打排球这件事。

在今年刚刚结束的中考中,梁钰考上了齐齐哈尔市最好的高中实验中学。阿深为好朋友感到高兴,中考前,她们就约定到了高中还要做好朋友。

7月20日早上7点多,是梁钰最后一次和阿深聊天。聊到中考成绩,梁钰还开玩笑地说:‌‌“成大事者得自己琢磨‌‌”。阿深说想看一下录取通知书长啥样,梁钰发来了一条语音,这是阿深收到的最后一条来自梁钰的消息。语音里,梁钰说自己马上要去排球队训练了,等晚上回家再拍给她。而当阿深再次得到梁钰的消息,却是好朋友离世的消息。

7月25日,阿深给梁钰送去了一束白色花束,上边有一张手写卡片,她歪歪扭扭地写道:‌‌“梁钰,希望下辈子我们还是朋友,下次再给你带纪念品,一路走好。‌‌”

imagev于荟馨

于荟馨留下的片段不多,今年3月,她所在的初三15班刚刚举办了一场中考誓师大会,当时,所有人举着横幅写着:‌‌“三年寒窗磨一剑,只待今朝问鼎时。‌‌”不负众望,16岁的于荟馨也考上了齐齐哈尔市最好的高中实验中学。

一位网友称,事发的当天上午,于荟馨还在和自己一起玩《蛋仔派对》,没想到下午就出了事故。

事发后,于荟馨的一位同学连续发了几条动态,追忆道:

‌‌“于荟馨你前几天还祝我生日快乐呢,我还记得你送我的发卡,你怎么就走了。‌‌”

‌‌“初二时问我,你希望我去打排球吗?但那样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我真的后悔为什么不劝劝你别去打排球。‌‌”

imagev聂羽菲

2008年生的聂羽菲形容自己是‌‌“熟人面前的搞笑女‌‌”。

她常常戴着大方框眼镜,不打球的时候,总是喜欢把头发散在肩头。她的个头在排球队里不算拔尖,174cm,但却是球队中防守最好的球员之一。在球队中,聂羽菲一直都是二传,是球场上的指挥官。

生活中的聂羽菲是蔡徐坤的粉丝,事故发生后,她的社交平台里涌入了很多蔡徐坤粉丝的留言,素未谋面的粉丝们跟她分享着蔡徐坤演唱会的留念照。

imagev王梓薇

前不久,王梓薇也拿到了实验中学的录取通知书。但在事发当天,她被压在废墟下,超过15小时。一位女排队队员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写道:‌‌“我的梓薇在废墟里被折磨了十五个小时以上,那么冷那么难受。‌‌”

4岁时,王梓薇的母亲因病去世。之后在10年的成长过程中,是父亲一人将她带大。事发后,一位亲戚在朋友圈写道:‌‌“翻翻相册都是你小时候的事,历历在目,我们家的梓薇,你是想妈妈了吧,去天堂找妈妈了吧!‌‌”

imagev丁微娜

女孩们的朋友、家人说的最多一句话是:‌‌“抓紧娜姐的手,让她带着你们一起走,这次可别贪玩撒手了。‌‌”

娜姐是指队员们的教练丁微娜,今年40岁。事发后,丁微娜的遗体是倒数第三个挖出来的。

丁微娜曾是齐齐哈尔市第三中学女子排球队的队员,后来被选拔到四川女排一队担任二传。在曾经的球队照片册上,丁微娜是9号球员,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

据‌‌“极昼工作室‌‌”报道,来到三十四中做教练之前,丁微娜原本和丈夫做家具生意,但因为赔钱就关了铺子,一家人回到了齐齐哈尔。就是在这时,三十四中排球队的高嵩邀请她来校队任教。

丁微娜和队员们是教练,更是朋友,训练场上严格、专业,下了场又像个大姐姐。前一段时间外出比赛结束后,丁微娜还带着所有队员去了趟哈尔滨的夜市,吃吃玩玩了一趟,回到酒店后,师徒十来个人又在房间里聊到很晚。

据四川省排球协会发布的一份《关于向丁微娜同志募捐的倡议书》陈述,丁微娜双亲年事已高,疾病缠身,一双子女年龄尚幼,其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据她的一位发小表示,丁微娜一直是家里的主心骨,疫情时丈夫创业不顺,父母身体状况不断,她一直包揽家里大小事务。今年春节,在跟这位发小吃饭时,丁微娜喝了不少酒,借着酒劲抱着发小哭了好久。

7月23日那天是周日,丁微娜出门的时候,妈妈还劝她,外边下大雨,要不别去了。但丁微娜还是走出了家门,‌‌“没事,我5点多就回来了。‌‌”

7月29日,丁微娜去世的‌‌“头七‌‌”这天,她的丈夫宝哥凌晨4点发了条视频,视频中有妻子年轻时在球队的合影,有二人的结婚照,也有一家四口一起吃肯德基的合影,还有丁微娜给排球队的姑娘们扎头发的照片,宝哥写道:‌‌“总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好像下一秒你就会打开房门,回到我的世界里。‌‌”

宝哥还提到,他们的大儿子钢蛋在被告知妈妈遇难的消息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很坚强地跟身边的人说:‌‌“妈妈是不是出事了,叔叔你跟我说实话没事的,我能挺住。‌‌”

悲剧发生后,陪练褚佳良特地赶到三十四中,祭奠丁微娜和孩子们。他跪在现场的鲜花前,嘴里念叨着:‌‌“娜姐,一路走好娜姐!孩子们,队服带来了,还有奖杯,一起带走!‌‌”最后一幕,是陪练的寄语:‌‌“叔来世还给你们当陪练。‌‌”

一支排球队

在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的体育馆内,曾经贴着这样的条幅‌‌“锻炼一小时,健康生活一辈子‌‌”。

在个人的社交平台上,教练高嵩的个人信息简介勾勒了这支球队的基本荣誉:‌‌“排球队成立于2001年11月,二十多年来多次在国家、省、市各级比赛中获得好成绩。国手胡铭媛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招收小学初中身高比较好的女生。‌‌”

去年7月,在潍坊,高嵩带领女孩们参加全国体育传统项目学校联赛,这是过去疫情三年里,女排队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比赛。最后,她们陆续击败了来自长沙、郑州等学校的排球队,最后拿到全国第六名的成绩。

这个暑假,因为要代表齐齐哈尔市参加一场国家级赛事,女孩们几乎每天都在体育馆训练。7月23日是假期训练的最后一天。14时52分,三十四中体育馆屋顶坍塌了,事故现场一段视频被广泛传播,幸存的教练高嵩则一半身子扎在了钢筋中,他的脸部受了擦伤,鼻梁和眼下都沾了不少鲜血,在废墟中一遍遍呼号着学生的名字。

麦麦是初中部排球男队的成员之一,在他的印象里,这群女生训练起来‌‌“比男孩儿们努力多了‌‌”,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还是女孩们身上自然的活力,一周之前,男女两队都参加了黑龙江市的一场球赛,男队上场后,十几个女生就在看台上大声给他们加油、鼓劲儿,‌‌“喊得老响了。‌‌”

但如今,因为一场本不该发生的事故,这些明亮的女孩们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从五年级就开始跟这些女孩们一起打球的@噗忒头是几位女孩在三十四中的学姐。她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写了很多很多条给女孩们的话,她说道:‌‌“我们总说排球是向上看的运动,希望高处只有热血、努力加油的伙伴,没有冰冷的即将倒塌的珍珠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