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某租房平台房源价格截图

现居的出租屋面积大概50平米,没有电梯,整体租金每月近9000元。她住在约10平米的次卧,承担租金3000余元。除去生活开销,一年算下来,光房租和2.2万元的学费,最少就得花费近6万元。对于一个‌‌“脱产‌‌”的全日制研究生来说,这无疑是笔巨款。

开销不止这些。出于卫生考虑,舒新扔掉了自己房间里的大多数物品,额外置办了床架、床垫、桌椅、窗帘等新家具。

她还得考虑‌‌“通勤‌‌”。从住所出发去学校,坐地铁不方便,走路又得大约30分钟,打车又过于奢侈。为了节省通勤时间,她购入了一辆电瓶车,将上学时间压缩到15分钟以内。

一边求学,一边打工

学校不分配宿舍,意味着读研成本陡升,尤其是在超大型城市。

按照家庭经济状况,读研的开销并不需要舒新过分地节衣缩食。但她无法以学业为由洒脱‌‌“罢工‌‌”。入学后,她报名了学校的学生助理,每个月稳定有1000元收入。她也曾找过兼职,包括考研辅导、英语口语培训之类。但她能投入兼职的时间并不多。

第一个学期,她一周7天都有课。考虑到自己是从英语语言文学专业跨到法学,她又不得不投入更多课外时间在学业上。

这个学期课少了,课业量却有所增加。她计算过,除去上课,一周投入学习的时间在20小时以上。兼职的时间自然被削减了。

舒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兼职了。现在,她靠着过年收到的压岁钱、兼职的存款及每个月的学生助理收入补贴生活,但房租还是得依靠母亲帮助。

另一边,北京师范大学的张樟则将大部分课余时间用以变现。择校前,她就知道自己没法住学校宿舍,这没有动摇她读研的想法。2022年,她顺利入读北师大的教育专业。

她租住在类似酒店标间的单间里。一个月租金4000元,她和室友各承担2000元。实际上,读研成本并不足以成为家庭的负担,但每个月的租金仍让她‌‌“肉疼‌‌”。

租房的压力由此化为赚钱的动力,张樟开始兼职家教、考研辅导。学校的课并不总是连续,偶尔不同的两门课会间隔两三小时。在那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回一趟家划不来,她就会给自己安排线上辅导,增加收入。

她习惯了让自己忙碌。即使是后来课少了,她也会用辅导班填补自己的课余时间。若遇到完全没课的一天,她会给自己安排6小时的课程。

时间久了,找她辅导的学生越来越多。到现在,她已基本实现自给自足。据她所知,身边也有不少全日制专硕在学业之余找了份工。

但不可否认,部分人会被现实逼退。张樟曾遇到过这样的学生。他们前来咨询报考内容,起初一切顺利,但在听说北师大不提供宿舍后,坦言负担不起,只能另外择校。

王雪娜也差点因住宿费而被拦在复旦大学的门外。

2019年起,复旦大学就不再向专硕研究生提供宿舍。中文专业的王雪娜,是复旦大学不提供宿舍的第一批专硕研究生。

在当年的复试现场,她收到一纸‌‌“告知书‌‌”,得知学校不为专硕提供宿舍。‌‌“在复试的时候给看这个,也不可能当场反对走人。‌‌”她只能沉默着签了名。

网传复旦大学不安排专业学位硕士生在校内住宿的公告/图源:@考研小博主

那时,王雪娜还拿到了南京大学的offer。因为住宿费问题,母亲一度劝说她放弃复旦。她考虑了好几天,所学专业在复旦的排名和名气更胜一筹,她割舍不掉。

后来,她索性跟母亲说已经拒绝了南大,‌‌“告诉她没有选择了‌‌”。就这样,王雪娜‌‌“强行‌‌”入读了理想学校。

她调侃自己惨遭‌‌“读研返贫‌‌”。为缓解经济压力,她当学校助管,实习写稿,争取奖学金。她说,读研那几年一直陷入‌‌“金钱短缺的心态‌‌”。

宿舍紧缺,为何拿专硕开刀?她曾对此感到疑惑,‌‌“本来专硕学费就贵。‌‌”她猜测是专硕的定位本身更贴近‌‌“社会‌‌”,‌‌“不是主要做研究的,很多(专业)上学时间也比学硕短‌‌”。

‌‌“赶鸭子上架‌‌”

实际上,有时候住不进学校宿舍的还有学硕。

去年,陈娅成功考上中国医科大学,成为医学专业的学硕生。她曾听说部分学校不为专硕提供宿舍,未曾想过这项规定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在陈娅眼里,宿舍没得很突然。开学前两个月,班级群发布了一则‌‌“宿舍申请‌‌”通知,让有需要住宿的新生扫码填问卷,并表示学校将按需分配宿舍。

她没有犹豫,点开问卷填写。但这哪是什么‌‌“申请‌‌”,分明更像是‌‌“抢‌‌”,‌‌“几乎30秒,就显示问卷提交人数已满‌‌”。她才意识到,学校床位紧缺,要想住宿就得拼手速。

陈娅自称没抢到宿舍的‌‌“倒霉蛋子‌‌”。她还听说,有的硕士新生从头到尾没有收到过宿舍申请通知。这部分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宿舍床位紧缺,很难与这些年高校的扩招断开联系。近几年,大学扩建势头猛烈,但始终赶不上扩招速度。

为解决研究生住宿问题,一些学校将更多人塞进一间宿舍里,四人间改六人间,六人间改八人间……‌‌“书桌连一片,隐私就一点‌‌”。部分学生因此主动退宿。

更多学生被迫‌‌“流浪‌‌”。有的学校采用‌‌“申请制‌‌”‌‌“抽签‌‌”等方式分配床位,无缘者自行解决住宿问题。还有的学校联合社会力量向学生提供更廉价的公寓。例如复旦大学,为学生提供了距离学校6公里外的公寓可供自愿选择。

王雪娜也曾在那所校外公寓住过一个学期。那时还不需要‌‌“靠天住宿‌‌”,申请即可入住,但‌‌“收费很贵‌‌”。

她住的是三人间,彼时一个月每人1600元基础床位费,此外还需支付电费、热水、洗衣机等费用,并不比租房划算。因此,她后来选择和室友在校外租房,四个人住两室一厅,人均租金1250元。

如今,校外公寓的住宿费一年也只需1600元。若没抽中或放弃资格,学校也会提供每月800元的交通补贴。但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有通勤问题。

刚上岸那会儿,陈娅最担心的就是上课的问题。按照专业科室要求,她在研一阶段就有临床任务,刚上课三四个月,就得去医院实践。学校距离市区的医院20多公里,来回得花上2个小时。

后来,学校提供线上课程,她便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单间。一整个学期,她都在家上网课。课程结束后,她‌‌“折腾了两三趟回学校考试‌‌”,来回一次的打车费接近150元。

陈娅在意每一笔开销。为了换取更低的房租,她在租房时一签就签了三年,比只签一年的房租每月便宜100元。

她的租房预算是900元-1300元/月,如今优惠后的房租是1400元/月。但住起来也没能让她顺心。‌‌“(房子)面积特别特别小,很老很破,几乎没几个电器是好使的。‌‌”有时独自待在出租屋里,她会莫名发慌。

最难熬的是冬天的夜晚。躺在床上,寒风不断从关闭的窗户缝隙灌进屋内,冰凉刺骨。她只能用厚被褥蒙住脑袋睡,不透一丝光。而这样的日子,可能还要持续两年。

她不打算再搬家。据她了解,附近的房子租金普遍在1700元/月,再难找这样价位的出租屋。但这笔租金始终让‌‌“脱产‌‌”读研的她被愧疚裹挟,‌‌“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负担不起房租,还需要啃老,说实话心理负担挺重的‌‌”。

医院的临床任务让她精疲力尽,再难抽身做其他兼职。她记得学校曾表示补贴几百元,只是‌‌“现在还没有见到过这个钱‌‌”。不过,和租金相比,这笔钱也只是杯水车薪。

在陈娅看来,像她这样的学生似是被‌‌“赶鸭子上架‌‌”。还没充分做好准备,就被推着一脚踏进社会。

‌‌“走一步看一步‌‌”

外宿的学生,有时会将自己视为学校的外来者。没有归属感是他们共同的感受。

临近毕业,张樟还未完全熟悉学校的构造。曾有一次,她参加了学校研究生会的活动,要到校内某栋楼集合,开着导航,兜兜转转半天才找到,‌‌“就像不是自己的学校‌‌”。

读研后,张樟结交的朋友并不多。为拓展社交圈,她加入研究生会,但也就是列表里多了十来个好友。

大家都不在学校,忙碌着各自的生活,见面的时间并不好约。现在,她和室友租住在一套两居室,她有了一间8平米的小房间。俩人一天碰不上几次面,有时碰上了就聊上几句。

偶尔也会滋生孤独感。但更多时候,她习惯了独处,去做些‌‌“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情‌‌”,如去剧院看音乐剧。她同样享受这样的生活。

舒新和她的合租室友是类似的相处模式。她将其概括为‌‌“相敬如宾‌‌”,和平共处,偶尔能共享部分食物。

在北大读研,像是体验了一把‌‌“北漂‌‌”的感觉。在校外租房,饿了点外卖,和上班族一样骑电瓶车去上学,汇成舒新独在异乡的生活。

开学第一个学期,她就病倒了两次。一个人去校医院开了点药后在家躺了好几天。每天都头疼发热,只能叫外卖。房间里外卖垃圾越积越多,受不了了就拜托室友帮忙扔掉。

单凭一张印着自身面孔的校园卡,并没法拉近舒新和学校的距离。

学住分离总归带来不便。没课的时间她一般会减少路上的奔波,只待在出租屋里。尤其是冬天的北京,每次骑上电瓶车,她都得鼓足勇气。但她认为,归属感弱并不完全归咎于校外住宿,而是取决于研究生的身份等各类因素。

王雪娜有相同的看法。甚至回看那段时光,她时而会好心态地认为,当时的‌‌“社会化‌‌”住宿经历为她提前积累了生活经验。读研时,她曾在出租屋内遇过电线老化、燃气灶故障、下水道堵塞等问题。当时的恼怒和无措,均换作现在的得心应手。

越来越多研究生逐渐接受‌‌“学校不提供宿舍‌‌”的现实。本科阶段,舒新获得了短期的交换机会,在英国‌‌“漂‌‌”了一个学期。她知道,在许多地方,学校宿舍本就不是研究生的必需品。

不过,支付大笔租金宅家学习的日子里,舒新偶尔会冒出后悔的想法。她会假设,若当初没选择提升学历,直接投入就业市场,说不定已经找到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

最近,仍在读研一的她了解到,近年法学专业的应届生找工作并不顺利。找到工作的那批人,薪资也跟她之前预想的差异较大。她焦虑未来。花着大笔钱读研,未来能找到什么工作,薪资如何,却都无法保证。

若没有读研,舒新可能会考虑从事英语教培工作。但如果说,现在真有一份高收入英语培训岗放在面前,她想,她还是不会接受。

她渴望找寻工作的意义,而不是永远漂荡在不同的考试题目中。‌‌“但我其实心里是知道的,做律师也没有什么价值感,最后也都是一样的。‌‌”

她安慰自己,至少正朝着更希望的方向前进。‌‌“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说,现在有更近的事情需要焦虑。

(文中受访者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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