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有着人情味的老菜场
有朋友调侃道，如今还能经常走进老菜场的，绝大多数是50岁以上的人了。我特地留意后发现，情况大致如此。的确，50岁是个分水岭，50+的这群人，人生过半，多少吃过一些苦头，经历过紧日子，饿过肚子，从小就受到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教育，所以更加崇尚节俭的生活，心底里倍加珍惜粮食和劳动成果。他们更愿自己上街，自己买菜，自己做菜，讨价还价，忙忙碌碌，不亦乐乎！对他们来说，每逢节假日，用自己亲手制作的美味家常菜来慰劳一下子女晚辈们，是多么的有意义！50-的人，特别是正值学业或事业的忙碌期，大多无暇顾及自己的饮食，或在所在学校和单位食堂解决，或去饭店、路边小馆，或是随便叫个外卖，甚至于泡碗方便面，这就是这群人日常饮食的解锁方式。他们追求的是卫生、营养、简单、快速，这也是越来越多的超市开始供应简易餐食的主要原因，是社会发展进步和城市化条件下，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生产分工变化的必然趋势。
老菜场，虽然有一些陈旧、脏乱和吵杂，但从中我们能看到一个城市的时代印记、风土人情、市井气息，甚至是这个城市的性格。我所在的古都南京，就有许多有名的老菜场。这些老菜场，或是经由最早的建设规划，或是菜农和居民自由云集形成，始于六朝，兴于明清。虽经多次战火和变迁，依然存续至今。
2018年10月，日本东京著名的筑地市场搬迁。许多人恋恋不舍，专门赶到原地驻足，思绪万千。因为他们再也看不见凌晨四点火爆的竞拍，再也吃不上全东京最新鲜的寿司和海鲜饭。1935年，筑地市场挂牌营业。80多年来，江户风情、近代化、战争、经济复苏、现代化、历史的痕迹镌刻在筑地，这里还是筑地居民几代人的事业，几代人的家。
有人说，菜场是现代都市人，所剩不多的能够直接接触到“自然”的地方了，其更应该是一种“城市乡野”的存在。而任何食品超市所提供的现代化，虽然整洁美观又时尚，而且管理效率高，顾客更加便利，但可能会过于程式化，缺少温暖和互动，会抹掉老菜场所带来的那种“自然乡野”。
由于出生和职业使然，我对菜场始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每到一个地方，只要一有空闲，我总会去逛一逛市场。各地的菜巿场，各具特色。相比而言，南方和沿海城市的菜市品种多、卖相好，更讲究食材的新鲜度、鲜嫩度、鲜活度和地域性、独特性。城市越大，菜市场也越丰富越繁华。每每融入菜场，看到那些鲜嫩的蔬菜、成熟的瓜果；看到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虾；看到传统手工的副食品；看到那些老字号，都会心生欢喜，情不自禁的联想起故乡，联想起田原风光，联想起季节特产，联想起父母乡亲的劳作，也会由此感慨人生。是的，老菜场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正是这些烟火气和人情味，充满了生生不息的力量，给我们带来真真切切的存在感。
我印象最深的老菜场是位于江苏溧阳的苏浙皖边界市场，地处三省交界，与三省七县市相毗邻，素有“鸡鸣三省”之誉，历来是商贾云集之地。山上产的，水里生的，田里种的，茶笋野菜、瓜果时蔬、鱼虾蟹贝、干货腊味等一应具全，四季供应不断。
位于南湖小区的迎宾菜市场，是南京最有名的老菜场之一。这里居住着许多上世纪七十年代曾经下放农村劳动返城的市民。破旧的门头，简易的屋顶，密集的摊位，拥挤的走道，但这些决不影响附近人们每天进来打卡的步伐。一大早就开始喧闹起来，具有典型的老菜场的味道。几乎所有的食材都联系着一个地方，那是近郊或远乡；几乎所有的食材都联系着一群人，那是父老乡亲。相信菜场对那些曾经下放回城的人来说，绝对是一种乡情乡趣乡思乡愁的回味。
家乡小镇的菜场倒是很简陋，过去些年供应品种不多，主要是地产应季新鲜食材，选择余地较小。近年来，虽然品种也越来越多，但与大中城市的菜市场仍然无法相比。
一日之计在于晨。菜市场食材品质、人流量和交易的高峰期，都是在一大早实现的。许多食材都是前一天星夜或当天凌晨抵达，由大批发商向各个小商贩批发，再分拣整理出品。所以，要想买到新鲜、奇特又价廉的食材，必须赶早市。晚了，好多品种就卖完了。而每天一大早来菜巿场的，大多是50岁以上的人，街坊邻居熟人颇多，顺便再带些早点回家。中午到下午，大部分菜市场就进入人流量的低谷。下午五点半后，又达到一个人流的小高峰，这一波买菜人大多都是上班一族，以50岁以下的年轻人居多。
近年来，随着城市化节奏越来越快，老菜场的搬迁和改造提升越来越多纳入各级政府民生工程的计划。去年，南京市提出用3年时间改造230家农贸市场，除提升环境外，智慧化改造也是其中重要内容。北京东路上的兰园菜场升级改造后面貌一新，整体建筑体现民国风情，自动扶梯、残疾人专用电梯、星级标准卫生间、食品安全检测中心等一应俱全。场内灯光充足，中央空调，地面干湿分离，卫生保洁到位，宛如生活超市，每个店铺都可以网上支付，线上线下联动销售，送货上门。除此之外还引进咖啡馆、品牌餐饮、便利店、文具店、药店等，由原来传统功能单一型菜市场华丽转身为兼具休闲养老等多功能现代化新型社区邻里中心。
对于“留恋派”来说，老菜场存在的价值，不只是买菜，还在于促进人际沟通和情感交流。对许多老人来说，有时候就算什么都不买，也愿意去菜场溜达一圈，路上能认识很多同样也是买完菜准备回家的老人，能一起聊天解闷儿，一天的时间因为逛了趟菜市场而变得充实起来。如果老菜场全都消失，不仅会将原有人群的生活聚集地打碎，把空间“格式化”，城市的不少文化记忆也会随之慢慢消失。
而菜场里的人情味，还在于摊主抹去零头的豪爽，也许是少一块钱，下次补上的互相信任，又或许是往袋子里塞上一把葱的暖意。所以，在超市里买菜面对的是货架，而在菜市场里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是社区人情味的一个来源。
多年前我在菜场亲历的一件事，让我感触颇深，记忆犹新，感恩至今。一天下午，我到附近菜场闲逛，在水产铺上，当我看到当季鲜活的基尾虾，流露出喜爱之情时，摊主大妈问我，“要不要买一些啊？”，我说，“我只是临时岀来散步，身上没有带钱。”她说：“没关系！虾子，先拿回去；钱，下次来付。”我非常惊奇，又强调说，“不用了，我也不常出来买菜，不知何时才能还你。”她说，“没关系的！”于是我，人生第一次，从菜场，从一个素不相识的摊主手中，佘帐买了一斤基尾虾，90元。此举让我非常感动！摊主虽然没有太高的学历，但内心充满了正能量，对一个陌生人敢于付出信用，令人钦佩！我想这是因为她内心始终相信，这世上一定是好人总比坏人多！从此以后，我每逛这个菜场，一定会到她家摊上去看一看，也时常买些海鲜回去。我相信，这样善良的摊主在每个菜场都有，是他们给予了我们温暖和感动，我们更应把这种温暖传递给更多的人。
食物是情感最好的连接。无论何时，逛菜场都可以是一种享受，更是生活方式的体现。
菜场是我们的老朋友，它陪我们走过几十年平平淡淡的岁月，留下真真切切的记忆。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菜场这样充满生活气息和人情味儿的场所越发珍贵，它不仅为我们的生活服务，更承载着城市中最接地气的市井文化、维系着人与人之间朴实的情感纽带，而这也正是它最大的价值和魅力。
要说每个城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一定有老菜场。它是每个城市的缩影，承载着这个城市所有人最淳朴最真实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