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败给菜市场大婶那一刻

我曾一度觉得内向是个好事。

你想，一堆人乌央乌央、夸夸其谈的时候，只有你，安静地待在角落，好像独自拥有一个小宇宙，看起来那样与众不同。

与人交流时，内向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丢丢可爱。

你看王菲不也经常在面对采访的时候语无伦次、慌里慌张吗，你看梁朝伟不也说有眼睛看着他时，他就很害怕吗？

还有那么多作家，村上春树、J.K.罗琳、E.B.怀特……缩在世界背后，对着空白页长篇大论灵光汹涌的，都是内向的人。

这一切，到我开始进菜市场买菜为止。

一个成年人，离开家庭独自工作和生活，脱离了爹妈牌的美味三餐，总有一天，会习惯了自己做饭，也总有一天会习惯了因为做饭而去菜市场买菜。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完全抵抗不了卖菜大婶的‌‌“魔力‌‌”。

经常去的菜市场，有一个档口的老板娘，每次远远看到我就热情大喊，‌‌“来啦靓女！今天吃什么菜呀？通心菜很新鲜哦！豆角特别嫩！‌‌”

我就像一个埋伏的人忽然被发现，大庭广众之下被拎出来，只能认命一般朝她走去，无法抗拒她高亢的召唤与好菜推荐，只能在她那儿买。

然后因为我比较懒，总是去一回菜市场就囤两三天的菜，一次会买好多种，在最后算价格的时候，她就开启了人肉计算器模式——

每样菜飞快地在电子秤上略过，口中的数字如炒豆一般蹦跳，加减乘除还抹零，仿佛我占了大便宜，最后扔来一个数字，直击灵魂地望着我，‌‌“没错吧？‌‌”

这是一句咒语，让我的大脑停止运转，丧失分辨对错的能力，只会机械地点头。

无数次，我听她算多了钱，诸如15块加6块是23，19块加8块是29之类，也不会多太多，但每次就3块5块的，在我的眼皮底下，娴熟自信地玩着数字游戏。

但是，我，不敢拆穿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就是做不到。每次买完菜回家，我都气得说，下次我带计算器！下次我绝不买她的了！她就是故意的！狡猾的女人！奸商！

但是，下一次买菜的时候，她又热情地喊我，‌‌“来啦靓女！今天吃什么菜呀？‌‌”我就像被操纵的僵尸，不受控制地走到她面前去。

很怂，却无可奈何。

平时，我看起来是一个正常人，面带微笑，还经常嬉皮笑脸，但是一到买东西的时候，我的内向性格就大爆发，明明花着自己的钱，却总是一副心虚理亏的架势，好像天然地欠着销售人员的人情。

比如买衣服，简直是人间地狱。

当销售员跟在我身后，我顿时就目光焕散，完全看不清近在眼前的衣服是什么样子，她的眼神像毒针一样，扎得我后背发麻，我的手刚刚摸到一片衣角，她热情礼貌又难以拒绝的声音立刻传来，‌‌“要不要试一下？‌‌”

那一刻，你会觉得‌‌“不要‌‌”是世间最冷酷无情的两个字。

而一旦试穿，她的热情礼貌和难以抗拒又会猛增若干倍，‌‌“你穿这件太漂亮了！‌‌”‌‌“太有气质了！‌‌”‌‌“太适合你了！‌‌”而我甚至还没看清这个衣服有没有口袋。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架在竹竿上的猴子，被观望，被指挥，被控制，如果我不交出手里那枚铜币，就会被晾在上面，无限尴尬地呆着。

那些买了一次也没穿，越看越后悔的衣服，都是这样来的。

所以我格外庆幸自己生活在网络时代，网络购物实在太适合我这样的内向狗了。

我在网上买菜，也在网上买衣服，几乎生活中需要的一切，除了男朋友（咳咳……其实有些网售玩具也具备男朋友的功能），都能在网上买到。

我再也不用直面销售人员那超级热情的呼喊、咄咄逼人的眼神和步步为营的推销，我想买就买，不想买就关闭页面，内向的人生达到了空前的自由。

我可以面不改色地在网络对话框里敲击，这个能不能再便宜点？能不能包邮？我可以事无巨细地咨询半小时，然后表示，不想买了；我可以尽情地浏览商品，而不必时时顾虑身后有人跟着，一伸手就被问‌‌“要不要试试？‌‌”

那些隐藏在网络另一端的销售人员，是多么可爱的人。

直到有一天，我试上了一堂网络课程。

那是一个在线售课的网站，可以免费试学一次，我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上了一课，课时大概5分钟，然后客服和我尬聊了半小时。

我说还没决定买课，她说现在决定也不晚，正优惠呢；我说我再考虑下，她说没必要考虑了，这个课程特别好；我说我可能没时间学，她说我们可以定制时间，按你方便的来；我说过段时间再说吧，她说就现在吧，现在最划算……

我每一个搪塞的理由，都被她攻破。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半小时，面对一个看不见的销售人员，我像一只逃跑无门的仓鼠，所有辩解都显得无力，所有理由都显得苍白，拒绝的冲动一次又一次被摁回胸腔里。

我差一点就要放弃抵抗了，就在那个瞬间，一个提示强行进入我的大脑，那门课程学下来要两三万。

头顶一声巨响。

我严辞拒绝，并挂断了电话。

忽然之间，空气清新，血槽满溢，一切豁然开朗，在又一次即将因为内向而不敢反抗与拒绝的时候，是金钱，让我守住了底线。

原来，不是内向令人软弱，而是贫穷使人坚强。